特朗普撤軍“懲罰”德國,跨大西洋同盟何去何從?

5月1日,美國五角大樓正式下令,計劃在未來6至12個月內從德國撤出約5000名美軍人員。緊接著,特朗普在接受媒體采訪時進一步表示,實際撤軍規(guī)模將“遠不止5000人”。與此同時,他還威脅可能削減駐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兵力,并宣布取消原定在德國部署中程武器的計劃。
一場“口水戰(zhàn)”引發(fā)的撤軍
該事件的導火索,是美德兩國領導人之間一次出人意料的公開“口水戰(zhàn)”。
4月27日,德國總理默茨在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馬爾斯貝格與中學生會面時,批評美國的伊朗政策,指出美國存在長期深陷中東沖突的風險,美方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缺乏戰(zhàn)略”,而伊朗在談判中的表現(xiàn)則更為有效,甚至直言美國正遭受伊朗領導層的“羞辱”。這樣的措辭從一位北約核心成員國的領導人口中說出,其沖擊力可想而知。
特朗普對此的反應迅速且猛烈,回懟默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5月1日,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旋即正式下達撤軍命令。
特朗普以軍事部署作為對歐洲施加影響的籌碼,邏輯并不復雜,仍是其極限施壓的“老套路”。并且,對于本輪美以伊沖突,絕大多數(shù)歐洲國家從未認為這場沖突與自身安全利益直接相關。德國政府早已明確表示不會參與對伊作戰(zhàn),且德國在本次對伊沖突中,已是最為配合美國的歐洲國家之一:德國不僅為美軍提供了飛越權,還允許其使用設在德國境內的軍事基地。相比之下,意大利和西班牙則直接拒絕了美國使用其境內的軍事基地。從這個角度看,美國實際上是在懲罰相對配合的國家。這種“反向激勵”釋放的信號,很難產(chǎn)生特朗普所期望的震懾效果。
美國撤軍“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美國撤軍并非一時興起。特朗普此前已多次宣稱要減少駐歐美軍數(shù)量,并在去年10月宣布了首批具體措施,且五角大樓近期表示不會替換一支按計劃離開羅馬尼亞的陸軍旅。
美國最新的國家安全戰(zhàn)略也顯示美國戰(zhàn)略重心將更多聚焦西半球與亞太地區(qū)。在此次美國發(fā)出撤軍威脅后,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表示,美國士兵從歐洲撤出是可預見的。
從規(guī)模上看,特朗普此次撤軍威脅的影響相對有限。截至2025年底,德國駐有超過36400名美軍士兵,是歐洲最大、全球第二大的美軍駐地(僅次于日本的55000人,領先于韓國的28500人)。即便這次撤走5000人,德國仍將留有超過3萬美軍。此次撤軍僅相當于對拜登時期為應對烏克蘭危機而開始的增兵行動進行相對小規(guī)模的削減,使駐歐美軍退回至2022年之前的規(guī)模。
從總量上看,此次撤軍后在歐洲大陸仍保留近8萬美軍。且2025年12月,美國國會以立法形式規(guī)定,美國在歐駐軍不得低于76000人,連續(xù)缺額時間不得超過45天,任何低于該門檻的裁撤都必須向國會正式提交評估并證明其不影響美國或北約的安全利益。
特朗普此舉可謂“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美軍在德國的存在與其說是為保護歐洲,不如說是服務于美國的全球戰(zhàn)略利益。無論是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美國在中東、北非和南亞軍事行動的核心后勤樞紐——還是蘭施圖爾地區(qū)軍事醫(yī)院,都是美國在進行全球軍事干預時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因此,從德國撤軍最先受傷害的恰恰是美國自己的全球投送能力。
若美軍徹底撤離歐洲,美國在此搭建的完整作戰(zhàn)指揮體系將全面廢棄。美國前歐洲陸軍總司令本?霍奇斯退役中將曾直白表示,“這些駐扎在德國和歐洲的美軍不是為了保護德國人,他們是為了美國人的利益而存在”。
歐洲的“戰(zhàn)略自主”之路道阻且長
盡管美國撤軍對歐洲實際影響有限,但其再度印證了歐洲關于“美國不再將盟友安全視為自身核心利益”的論斷。美國對歐洲的安全承諾正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其可靠性正遭永久性質疑。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重申歐洲應立即加快武器生產(chǎn)。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警告,歐洲在防務和安全問題上正因過度依賴美國而付出代價,因此必須建立更大的自主權。德國更是在烏克蘭危機與歐美關系生變的雙重沖擊下,開啟歷史性的軍事擴張,大幅提升國防預算,立志將聯(lián)邦國防軍打造為“歐洲最強的常規(guī)軍隊”。今年,德國額外釋放了數(shù)千億歐元特別基金用于大規(guī)模軍備采購。此前,德國在美國的再三要求下才勉強將軍費增至GDP的2%,如今卻計劃在2027年將這一數(shù)字提升到驚人的3.1%。
此次美國取消中程武器在德國部署的計劃,在歐洲更是引發(fā)了加速推進“ELSA”(歐洲遠程打擊方案)項目的強烈呼聲。該項目于2024年華盛頓北約周年峰會期間由法國、德國和波蘭發(fā)起,后又吸引意大利、瑞典和英國加入。2026年2月中旬,六個參與國的國防部長共同簽署了進一步意向聲明,同意在2030年初用歐洲產(chǎn)巡航導彈和遠程打擊武器替代原本將由美國提供的中程威懾力量。簡單來說,這是一場面向自主防御的“歐洲版軍備升級計劃”。
但歐洲的“覺醒”能否實質性地填補未來可能出現(xiàn)的“安全真空”?答案并不樂觀。
戰(zhàn)后的歐洲,尤其是德國,長期疏于安全投入。放眼現(xiàn)實,歐洲軍工體系高度依賴美國,從指揮調度到情報共享,從戰(zhàn)術核威懾到大規(guī)模后勤保障,許多關鍵環(huán)節(jié)至今仍無法脫離美國的支持而獨立運轉。短期內,歐洲既沒有意愿也沒有能力擺脫對美國的過度依賴。當前階段,真正意義上的“戰(zhàn)略自主”,更多仍停留在政治宣言層面,而非可隨時交付的軍事實力。
這場由“口水戰(zhàn)”引爆的撤軍事件,或許只是跨大西洋關系緩慢分離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卻讓一個長期被遮蔽的事實變得更加清晰:美國正在從歐洲的“擔保人”轉變?yōu)闅W洲必須面對和適應的“不確定性”。而歐洲則在遲來的“覺醒”中,試圖找回忽視已久的“戰(zhàn)略自主”。然而,這條防務自主之路,注定道阻且長。(作者系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所助理研究員吳妍)
編審:高霈寧 蔣新宇 張艷玲








